君子之缚 - 第76章
每当这一刻,苏骁就会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叫声。
这声音半边房子都能听得到,苏宛宁起初还闯进来骂他,却毫无效果;佣人私下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奇怪。
之后苏骁开始躲进床下睡觉,躲在床下时,他的梦魇次数就会变得少一些,他会把自己的熊玩偶也扯进床下,偶尔对着它说话。
苏骁知道自己没有疯,甚至都算不上病。
他只是害怕安静,这里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寝,每到夜深人静,苏骁就会在这种无边的静寂里感到一种无法抵抗的,彻骨的冷。
苏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始想念商知翦。
他不允许自己出现这种念头,于是他的想念变成了想念商知翦给他做的热腾腾的家常饭菜,想念自己生病时温暖的拥抱与照料,又开始想念廉价的蓝莓蛋糕。
哪怕对方害惨了他,哪怕对方囚禁了他,哪怕对方打过他,又穷得叮当响。
苏骁现在又变得富足优越,可是在这里,没有人会那样在意他。
甚至其他人都开始觉得苏骁生了病,就连家里的佣人也尽量地避开苏骁,在被迫与他碰上面的时候,也像避猫鼠似的快步走开。
宋远智给他请了心理医生,苏骁起初并不知道这个面容和蔼身量中等的中年女人是谁,还以为是家里新请的保姆。
但女人开始每天按时出现,试探着与他说几句话,又询问他的感受。
苏骁其实是很乐意说话的——他本就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只不过这个家里没人肯听他说话而已。他的话匣子很快就源源不断地打开,那女人又总是很耐心地听,甚至还在苏骁躲进床下时主动地接近他。
苏骁向对方提起商知翦,提起他之前的生活。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头,并在她中途离开时,发现了她掉落在座椅上的随身本。
苏骁翻开本子,看到了上面的几行铅笔字:“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已出现闪回等典型创伤性再体验;理想化施暴者,与施暴者建立创伤性纽带,伴随认知失调;已出现退行行为,躯体化症状。”
“你觉得我有病是吗?”苏骁合上随身本,冷冷地望着带着紧张神色的医生。
他一步步地朝对方逼近,再在她的尖叫声中扑了上去。苏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生气到了失控的程度。
医生没有再登门,佣人却在苏骁的饭后送上来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
这堆药片让苏骁联想起乱吃减肥药美容药的苏宛宁。他总觉得苏宛宁的神经质与这些药脱不开关系,他一脸厌恶地把药片甩在地上,大声吼道:“拿走!我不吃!”
然而他却被人按住手脚,那些药片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苏骁不断地呕吐,药片却早已落进了他的肚子。随后他又惊恐地发现,吃了这些药之后,他没有变成像苏宛宁那样的神经兮兮,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变得迟钝昏沉。他在清醒时会突然间昏睡过去,又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有时候他在白天里睡得太多,半夜惊醒后光着脚跑到大门口,拼命地拍打那扇他以为的被反锁住的门,又声嘶力竭地喊着商知翦的名字。
他后来学会了,如果那扇门打不开,他就是在梦里;如果有人被他的叫声惊醒并赶来,那他就是在现实。
他收获的药片越来越多,又越来越五彩缤纷。
苏骁猛然觉得自己快要烂掉了,在这个铺满丝绸与鲜花的笼子里,一点一点地腐烂。
他要逃走。就像他逃离那间破屋子一样,他要逃出这里,他要逃回去。
终于,在一个夜晚,佣人因为疏忽没有锁门。苏骁摸到了自己的车钥匙,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冲出了宋宅,启动了他那辆停在车库里许久的亮眼跑车。
幸好他还没有忘记车要怎么开。车子一路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风吹乱了苏骁的头发,冰冷的寒意如针一般尖锐刺进他的每一处关窍。
但这些都不重要。苏骁只想回到那里,回到商知翦的身边。
哪怕要他继续挨饿,被教训一顿也好,他也想回去。他不想在这里变成一具活死人。
苏骁也没有想到自己对那条路线那么熟悉。
他开着车风驰电掣地行驶过大半座城市,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构想出了那片破败的街景,但他踩下刹车后,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打开导航定位,确定他的位置,导航的冰冷机器女音提醒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没有灯光,没有破败的居民楼,甚至不再有路。
苏骁的眼前已然是一片巨大的废墟。为了配合城市改建,原本的老旧居民区已经被夷为平地,过一阵子新的摩天大楼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苏骁曾经住过的地方,关了他许久的房间,此时此刻也只剩下一堆残砖碎瓦。
巨大的挖掘机停在道路一旁,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荒芜,和再度濒临崩溃的苏骁。
苏骁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又怀疑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废墟,被脚下的砖块绊倒,尖锐的石头磕破了他的膝盖,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丝绸睡裤。
他却并不觉得疼。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以为的,记忆里原来的位置,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用手去刨地上的那些砖块。
“商知翦……商知翦你在哪儿……”
“你出来啊,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跑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出来见我吧……求求你把我带回去……”
苏骁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很快地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找到一点点的熟悉痕迹。没有那张硬板床,没有漏水生锈的花洒,也不再有那个会抱着他对他说“我在这里”的男人。
什么都没有了,如同梦一场,只剩下残余几分的回味。
苏骁跪在这片废墟中,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凄厉哀嚎。
他被驱逐出了唯一能容纳他的地方,世上不再有商知翦。
也不再有属于苏骁的天堂。
在被赶来的人带回去后,苏骁变得异常安静。
他不哭也不闹,每天按时吃药睡觉,在空闲时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平静,乖顺得像个漂亮人偶。
就连苏宛宁偶尔对他讥讽几句,苏骁都会平静地接受,还会对她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微笑。
时间对苏骁不再有意义,因为他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机械地重复。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三年,也不知道,或是不太关心这段时间里宋家发生的事。
他只依稀地记得期间宋远智在一场会议中忽然昏厥,暴露出了他身体的问题,甚至影响到了英远集团的股价。
他也不知道外界本觉得毫无疑问的接班人人选,又因不知从哪里走漏的小道消息,而产生了许多波澜。
这一天佣人进门要比平常早了一些,但苏骁并无所谓。
他现在起得很早,夏天天光刚亮起一点,他就会醒来,佣人走进来时总能看见他靠在床头木然地盯着一个地方,眼睛毫无光彩,也很少有什么反应。
他能够听见看见,可他懒得动,懒得作出回应。
不过今天佣人将一套白色西装放在了他的床尾,苏骁瞥了一眼,缓慢地眨了眨几下眼睛,光是这样他就已经觉得十分疲惫。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开嘴问出一句,佣人却比他想得更善解人意,小声地提醒他:“今天是董事长的寿宴,董事长让您参加,请您换上这套衣服吧。”
第67章 如梦
那套西装还是几年前为苏骁定制的,苏骁的品味一贯是想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团锦簇的雄孔雀,因此这身白色西装就显得寡淡得不入眼,做好了之后便套上防尘袋扔进了衣柜,一次也没穿上过。
苏骁也不知道是谁替他选了这套衣服,他早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哪怕佣人取来麻袋让他套在身上也是无所谓。
佣人帮他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苏骁站在那里,突然发现穿在他身上的西装外套空荡得可怕,仿佛他只剩了两边的肩胛骨撑起这身衣服,系好袖扣后,手腕与袖口间也还剩好几指的空余。
苏骁任由摆弄着被系好领结,空洞的目光瞥过镜子,他的眼神骤然定住了:
他足花了几秒,才确认相信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单薄消瘦,久不见天日,整个人的皮肤都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人轻轻一戳就会碎成一地的琉璃片。
“少爷,走吧。”
苏骁木然地又吞下一把药片,而后跟着佣人下了楼。
宋远智的寿宴特意选在家里举行。家中早早地彻底打扫又着意精心布置了一番,挑空吊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苏骁从二楼走过时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觉得双眼被强光刺得生疼,要是能戴一副墨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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