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 第75章
“看清楚了吗?”宋远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望着商知翦的眼神与语气中都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期邈,这就是你精心饲养的东西。你费尽心思布了这么一场局,甚至不惜冒着牺牲自己的风险,换来的就只是背叛。”
商知翦没有答话,宋远智继续无情地说下去:“人是有贵贱分别的。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硬要强求,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还会帮你求情,让我也不要再追究你,你也算有些收获,不过是收益与成本相比实在是太低了。”
商知翦始终没有转过头去,他只是透过那扇玻璃,安静地望着在病床上睡着的苏骁。
他早已观察到了这点,无论清醒时遭遇了怎样难捱的巨大痛苦,只要一睡着,苏骁的表情就会变得宁静安然,睫毛温顺地垂下去,嘴极小心地噘起来。
让人不忍心打扰责备。
“我知道了。”他低声开口,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要给你多长时间?”宋远智沉吟片刻,又自顾自地作出回答:“一天吧。回去把你过去的事情处理好,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毕竟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宋远智在玻璃的倒影里,清晰地看见商知翦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杀伐果断的弧度。
他很满意地点了头。
其实商知翦比宋远智预想的还要更快。
他只是让宋远智的总助载他再度回到那个被火烧过了的房子,他走进去停留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只是如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掏出钥匙,开了门,只不过这次的房间还仍弥漫着一股焦糊怪味,靠着厨房那侧本就脏了的墙面已经被彻底熏黑。
越往里面卧室的方向走,就越和商知翦印象中自己离家时的样子一致。只不过是空空荡荡。
床上的被子甚至还没有被叠起来,散乱地堆叠卷在床上,像是刚有人从被窝里爬出来,还留着一点体温似的,床边散落着几本折了页的漫画书,商知翦把漫画书拿起来,略一抖动便从书页里簌簌地掉出点心残渣。
他不允许苏骁边吃东西边看书,会弄脏书页。
和不允许苏骁离开他一样,这两件事,苏骁都是一样的没有做到。
商知翦把书归回原位,他表情平静地走出了卧室,在经过卫生间时停住了几秒,像是有些许的犹豫。
他想到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他站在那里,短暂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安静地站在那面镜子前,从自己贴近胸口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圈戒指。
他望向镜子,将戒指缓慢地举起来,再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镜面。戒指的银圈上镶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成色与切工都不算好,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也并不那么璀璨。
戒指最终与镜子完全而又紧密地接触在一起了,亲密得毫无缝隙。
透过镜子看上去,就像是商知翦郑重地要为什么人戴上,也像是要将这枚戒指送给他自己。
钻石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谎言。
然而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商知翦也还是被骗。
其实钻石不过是碳,其实爱情与忠诚只是被强加在它身上的,与这块冰冷石头毫无关联的含义。其实爱情与忠诚也没有什么联系。
所以其实没有忠诚,也没有爱情。
就算有人真的取下这枚钻石,又很郑重地交付给他,这行为也与求婚没有一点关系。哪怕再相似,也并不是。
商知翦只是手拿着一颗很普通的会闪闪发光的石头,之后在低下头端详时突然发现,这块石头如果不是因为戴在什么人的耳垂上,就平平无奇,并不漂亮。
总助坐在车里,耐心地等待着商知翦,或者说是宋期邈回来。他有些许的隐忧,因为摸不清宋期邈的性格,他又太早太清楚地知道了对方的所作所为。
他觉得宋期邈太过危险,担心对方会突然发作,而他又是宋远智的亲儿子,未来必定要在集团内占据重要位置,至少要在宋远智与宋思迩的权力斗争中发挥一定的作用,总助目前只好对对方恭敬,却并不信任。
因此在他看到宋期邈走出黑暗的楼道时,短暂地松了口气。而宋期邈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总助在开车返程时,不免揣测在停留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宋期邈都做了什么。
他猜测尽了无数种可能,还是没有能猜到,商知翦在那段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求婚。
苏骁如愿回到了宋家,宋宅还是如他印象里一样的冰冷豪华,没什么人气似的。他的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是被佣人扶进家门的。
在迈步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苏骁突然涌出了转头逃离的冲动,他甫一扭头作出些许要挣扎的势头,手臂便被人更结实地按住了。
苏宛宁站在楼梯口,苏骁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苏宛宁的面容已有了些不可逆转的憔悴,眼角也好像生出了几道若有似无的纹路,苏宛宁一袭素色衣裙,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苏骁的面孔,眼神里积攒了怨毒。
“看好你儿子。”宋远智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第66章 告别天堂
苏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苏宛宁的面前,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又抬起头用可怜的目光望着对方,试图从苏宛宁的眼中寻求一丝哪怕是有意表演出的慰藉。
可苏宛宁的眼神始终是冷的,盯着他时就像在盯着一件肮脏污秽的残次品。
“……妈。”苏骁嗫嚅着嘴唇低声喊,声如蚊呐。
以往他和苏宛宁一见面就像乌眼鸡似的互相看不顺眼,苏宛宁总要骂他几句,他也对苏宛宁毫无尊重。
而苏骁现在的语气,就像是他当年在乡下时第一次看见浑身靓丽时髦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又满怀疲倦的苏宛宁时,试探又小心翼翼地喊出这个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称呼。
苏宛宁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眼睛,用一种极度厌恶的目光审视着苏骁,哪怕宋远智此时尚在场,苏宛宁都懒得再扮演那个贤淑温柔的贵妇人角色了。
“带他上去。”苏宛宁转身对佣人说,只留给苏骁一个冷漠的背影:“把他洗干净,衣服都换了,别把什么跳蚤虱子的脏东西带进家里。”
苏骁被佣人半强迫地带回了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卧室。和囚禁他的简陋屋子相比,这间卧室奢华得过了分。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只被他扔到角落里的熊玩偶都没有挪动地方。
苏骁被扔进浴缸里搓洗了一番,又换上一身干净睡衣,被清洗干净后,苏骁躺回了他柔软舒适的大床上。他躺在被子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是身上的水没有擦干,可是在被子里大睁着眼睛等待许久,苏骁也依旧是冷,皮肤是冷的,丝绸质的睡衣是冷的,一股无法辨明来由的冷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苏骁裹紧了羽绒被子,把头埋在里面,牙齿却还在止不住地打冷战。
苏骁咬紧了牙关,努力地不发出声音。
他已经自由了,他必须逼迫自己把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都忘掉。苏骁茫茫然地抱紧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房间外面的走廊逐渐寂静。
苏骁终于有了些难得的困意,他迷迷糊糊地阖上眼睛,耳朵却极警觉敏锐地听到了推门的咯吱声响,他刚要把头探出来查看情况,脖子却被一双纤细的手死死地扼住了。
那双手也是凉的,保养得宜,连指甲都修理成了长杏仁形状,再涂抹上裸色的光亮甲油。苏骁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望见了苏宛宁那张惨白的脸,她的长发垂下来,整个人立在床头,像是索命的鬼。
在看清是苏宛宁的那一刻,苏骁原本还在剧烈挣扎扭动的双腿忽然停下,不动了。他的呼吸越发困难,脸色泛起潮红,呼吸声也变得粗重,只是那一双眼睛仍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苏宛宁,像是弄不清楚她要对他做些什么。
“你把我害惨了,小畜生,我就不应该生下你,你这个小贱种,讨债鬼……”苏宛宁如同发了疯般喃喃地骂,苏骁看见有眼泪从她已经不可避免地显出衰老的眼睛里淌了出来,砸在苏骁的脸颊上。
苏宛宁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站在床头愣了一愣后,又像是个深夜里的鬼魅似的,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苏骁失了一夜的眠,第二天被佣人叫醒时还以为昨夜的事只是一场噩梦。他照例换上衣服走下楼去吃早饭,宋远智难得的也在。
在苏骁入座时,宋远智放下手里的晨报,瞟了一眼苏骁脖子上残留的骇人指痕,并没有说些什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骁本以为自己可以过上那种“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大少爷生活,甚至他还考虑回到学校去上课。
但他病了。
起初他只是失眠。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火场,他在大火里无声而又痛苦地挣扎,而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又能看见商知翦站在火光里,冷冷地看着他被火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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