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青(gl) - 苏州篇二十一断真相
这样荒诞的日子过了约五日,一封从窗沿递入的喜帖打破了这段平静的梦。柳青竹出神地翻动着这封简陋的喜帖,金墨写下的名字看了又看,最终幽幽舒了口气,拿出夹在喜帖上的铁丝,熟稔地撬动起双腕上的镣铐。
“咔哒”一声,沉重的锁链坠地,柳青竹这才发现,铁环的内壁上刻着姬秋雨的名字,因为桎梏多日,她的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柳青竹不动神色地穿上衣服,将手腕藏在宽大的广袖下。
推开木门,久别重逢的日光洒在人的肩上,柳青竹淡淡道:“走吧。”
屋内的炭盆还在“劈里啪啦”作响。
她慢悠悠地走出承天寺,途中还遇见了寒月。寒月别着佩刀,没有拦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望着她,柳青竹报以微笑,然后镇定地擦肩而过。
她和婉玉去了云裁阁。近日街坊们都说,云裁阁要有喜事了,那大师雕的七彩玲珑柱绕了叁圈红绸。最为奸诈的苏掌柜不待客了,整日悠哉悠哉在店前打转。
隔大老远,柳青竹便瞧见门前躺椅上的苏婴婴。她惬意地闭着眼,日头晒得人暖烘烘。
柳青竹负手走到她身侧,开口道:“苏掌柜好兴致。”
苏婴婴睁开眼,瞧见是她,立马起身坐起:“怎会是你?”
“怎么不是我?李家给我送了喜帖,我自要前来看看婚宴置办得如何了。”
闻言,苏婴婴狐疑地打量她,问道:“这几日去哪了?怎么找不着你人?”
柳青竹微微一笑,移步往阁内走去:“我有我的打算,还要事事同你报备?”
迈入云裁阁,大片红彤彤喜洋洋映入眼帘,阁楼中央摆放着未完工的嫁衣,李缘璋似是累极,缩在一旁睡着了。柳青竹走过去,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谁?”李缘璋陡然起身,神情恍惚地看过来。
柳青竹莞尔。
“柳娘子,你怎么会来?”李缘璋匆忙整理自己歪掉的发髻,问道,“你收到我送的喜帖了?”
柳青竹悠悠颔首,在她身侧寻了个板凳坐下,道:“这么大的喜事,我肯定要来瞧瞧。”
不知何时,王小妞站在了两人之间,嘴唇紧抿,一脸警惕地盯着柳青竹。
柳青竹抿着笑,毫不畏惧地睨着她,目光像是觅食的毒蛇,在王小妞的脸上一寸一寸游走,好似要找出她的破绽。
而李缘璋全然不知这厢的暗流涌动,她垂眼看着殷红的嫁衣,用手轻柔地抚摸,喃喃道:“这一定会是......全天下最好的嫁衣。我要小妞穿着这身衣裳,风风光光地嫁入李家。”
柳青竹收回探视的目光,面色沉重,有些心不在焉:“此次,又要如何治罪呢......”
这一声极轻,李缘璋没有听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柳青竹回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敷衍:“没什么。”
李缘璋才不信她,但也不打算刨根问底,反倒拿起嫁衣,兴致勃勃地往王小妞身上比对。王小妞乖乖站着,露出大白牙,笑容讨好,又有些勉强。
柳青竹起身,在店内踱步走着。她绕到柜台前,瞥见放在一旁的搭了一半的伞骨,正准备蹲下来瞧,去被疾步走来的苏婴婴撞开了。
“你别碰!”苏婴婴神情紧张。
柳青竹觉得莫名其妙,道:“我只是看看,没打算碰。”
那头李缘璋瞧见,嗤笑一声,道:“婴婴要做红纸伞,接小妞嫁人,不好意思跟我们说呢!”
苏婴婴霎时红了脸,嘴硬道:“谁说是给她的做的了!”
柳青竹“呵呵”一笑:“苏掌柜果真是面冷心热之人。”
苏婴婴的脸红了个彻底,就差拿把扫帚把她赶出去了。
临走前,柳青竹回眸望了一眼——王小妞面容不清,半张脸嵌在阴影里,那驮着的背脊此时也挺直了,浅色的裙边没过鞋面,在灼热的空气中波动着,活像地狱阴司的官差。
柳青竹唇角微扬,回过头来,在婉玉耳侧低语:“找个机会,给她捆了。”
苏李二人收工后,王小妞出门送最后一批货。今日雨后暖阳,空气中浮动着若隐若现的桂子香,王小妞吸了吸鼻子,总觉着后背凉飕飕的。
忽然,耳后一道破空声穿来,她猛地回踵,抱着布匹向后倾身,面前之人眼神锐利,五指扣住她的右肩,王小妞手腕一转,掌心击中那人的麻筋,婉玉闷哼一声,反手扬出一把粉末,王小妞下意识偏过头去,却在瞧见藏在檐角下那抹青色身影时,渐渐地没了挣扎,身子一软,被婉玉接住。
柳青竹同婉玉相视一眼,微微颔首。
王小妞被带到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廪内。潮湿的霉味与灰尘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仅有高处一扇小窗透入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王小妞被粗麻绳牢牢捆在木柱上,脸上已无平日那种憨厚讨好的神情,她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清亮。
婉玉守在门口,佩刀横在膝头,柳青竹搬了张缺腿的木凳,坐在王小妞面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金蝉子。
“不要怕,我不为难你。”柳青竹声音平静。
王小妞缓缓抬头,淡淡道:“我没有怕。”
柳青竹哑然失笑,开门见山道:“你是谁的人?”
王小妞听着她的话,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懦,淡然道:“我不是谁的人。我被狼哺育长大,得幸遇贵人,如今在云裁阁做伙计。”
“是么?”柳青竹俯身向前,双眸泛着冷光,“可你出手时,竟懂卸力打人麻筋,难不成,狼也会教你这个?”
王小妞盯着她,面色不改,道:“碰巧罢了。”
柳青竹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脚步声在空荡的仓廪里回响。她笑道:“近日苏州城中,一件诡事传得沸沸扬扬,不知你可听闻?”
“......不曾。”
“无妨,”柳青竹眉眼弯弯,绕着柱子来回踱步,“我便说与你听吧。”
“苏州城外有一处穷山恶水的鬼地,常年弥漫着化不开的白雾,名唤阴竹沟,这阴竹沟中有一座鬼王庙,供奉的是一位鬼将军。这鬼将军被镇压庙底近百年,他寂寞呀,于是在鬼王庙附近的槐树上挂满红绸,准备迎接‘新娘’的到来。我听说啊,荆湖有一个神婆收了阴差送的花贴,就跟失了魂似的,一路向北,不吃不喝,日夜兼程,就为圆这段阴缘。”
“你知晓这阴竹沟,是何处吗?”柳青竹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低垂着的脑袋。
过了好半响,王小妞才启齿道:“......知道。”
柳青竹笑容泛泛,从袖中取出那封喜帖,轻轻展开,“你当然知道,毕竟——没过几日,你便要嫁入此地了。”
王小妞垂眸,一言不发。
柳青竹收起喜帖,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李缘璋抚摸着嫁衣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柳青竹背过身去,道:“我换个版本来讲。”
“?近几年,大周内忧外患,朝政腐朽,国库早已亏空,本盼着江浙一带的税收填补亏空,奈何荆湖灾荒,得削去一大半用以赈灾,而这苏杭两城,最为首要。可惜,江浙看似光鲜亮丽,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天高皇帝远,官员们克扣税钱,以公充私,去年的税收,早已不足交差。”
柳青竹一顿,继续道:“于是有人想了出一石二鸟之计——将商税投入商会炒银,再把部分粮税转卖给富商兑银,充作国库。最后逼富商‘捐粮’赈灾,美名善举。”
“可商会会长不点头,这戏就唱不成。所以,李家必须死。”柳青竹眼底生寒,缓缓道,“这鬼王娶亲的谣言......散得正是时候,百姓的注意力不得不转向这件空穴来风的诡事,官府中则需要人手来处理此事。”
“我猜测他们会先从那北上的神婆查起,然后碰巧地发现这失踪的神婆就是云裁阁的王伙计,再顺藤摸瓜,查出诡事的源头就在李家,最后,‘恰巧’地......在李家搜出些要命的东西。”
“不久之后,李家满门抄斩,苏州商会群龙无首,只好妥协。最终,国库有了钱,难民有了粮。”柳青竹冷然看向发抖的王小妞,笑道,“你说,是不是个很圆满的结局。”
话音掷地,好似在灰扑扑的地面掀起一圈尘。
王小妞不再发抖,缓缓抬起脸,那眼神中没有种茫然的空洞,而是清亮、平静,像一口深潭,只余尘埃落定的坦然。她哑声道:“你既猜中,又何须多此一举。”
说着,她看了眼身上捆住的粗绳。
柳青竹也不再笑了,眼神冰冷,宛若在看着一个死人,“如果我杀了你,那你背后的人会不会方寸大乱?”
王小妞笑了笑,道:“我心里守着的,是凉不下来的血,所以生与死,于我并无分别。柳娘子,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奉劝你一句,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是个死局,死我一个,还会有无数的周小妞、赵小妞前赴后继。”
见她不肯就范,柳青竹神色变得复杂,叹息道:“李缘璋还真是可怜,她待你那样的好,怎会想到,真心换来的是算计。”
闻言,王小妞一怔,似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痛点。
柳青竹蹲下来与她平视,徐徐道:“我觉着,这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多半是事在人为,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告诉我幕后之人,我会想办法化险为夷。”
只要说出“江玉珉”,此事便有转圜的余地。柳青竹心中想着。
王小妞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有一瞬的空洞,不知是在忖度还是在出神,良久,这万千的言不由衷、身不由己,都化为嘴角一道无力的笑。
“等我大婚那日,我会将一切都告知于你,介时能不能阻止,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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