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来客 - 第44章
他是看过程若海的病历的,三高加上心血管问题,连心脏搭桥都搭不上了,这几天完全就是在icu赌命,血还流得动就多赚一天,否则分分钟咽气。方舒琴来电时说签了病危通知书,那就是怎么也留不到五更,拖着就是了。
池月岩一开始看着没人注意到他,想赶紧下去不给程瑾添麻烦,万一有人猜出他们的关系,这些人攻击程瑾就多了个有力且无赖的理由,吵赢了也惹一身脏。
但他听了没两句,这些人就开始骂程瑾是野种,眼见着脏水已经泼到程瑾身上,程瑾又是个不会以牙还牙的,池月岩不可能坐视不理。
不就是拖时间熬程若海的命吗,怎么拖不是拖,一滩浑水怎么搅都清不了,凭什么就得程瑾受着委屈硬熬。
“哦,你们不认识我。”池月岩歪了歪头,“我是程若海的私生子。”
他看了程玺一眼,后者很给面子地给他让开一条路,让池月岩走到中间,袖子一扯,露出手腕上富贵逼人的黄翡手镯。
“不用吵了,我才是他钦定的继承人。”池月岩晃了晃手腕,“家传的玉镯,你们这群外人没见过吧?”
第33章 旧的
池月岩手腕上的镯子的确贵得吓人,品相对得起价格,通体冰透,颜色纯正,没有一丝杂色的金黄,是程瑾在京市的拍卖行专门拍下来的,放在他们眼里恰好符合程若海那套逻辑——会给有继承权的亲儿子以帝王之玉取名,给私生子来点代表权柄的金黄也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你说是就是吗?”其中一人反驳道,“你这东西……”
他凑近看了足足两分钟,都没发现任何问题,这群人在经商上或许只能算小成,但在贪图享受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上堪称精通,对着珍珠怎么也说不出来是鱼目。
池月岩见他不说话,反倒是不依不饶,大声喊道:“我这东西怎么了?你也有?你拿出来啊?你现在掏出来一个同样品质的给我看看?”
他人高腿也长,北方人天生骨架大,咄咄逼人起来格外有压迫感,举着手大步向前迈,站在他对面的一众人反而惊慌失措地频频后退。
给自己的富豪人设立久了,唯一的运动也就是打打高尔夫,张口闭口国际形势地区冲突,每句话必须用点成语,遇到池月岩这种正值壮年还“蛮不讲理”的,一时间场面有点秀才遇到兵的滑稽感。
池月岩拿准了没有人会来探望病人——甚至可以说是送葬——的时候没心没肺地穿金戴银,抓住这个不可能的点大吵大闹,不说什么股份什么ceo什么血缘关系,恨不得撒泼打滚让这群老头一人拿出来一条金项链。
周总眼见着被这个不知道哪儿跑出来的“私生子”逼到墙角,慌忙之中还没忘了拉帮结派,求助起了刚才还被他逼问的程瑾和程玺:“你们两个站在那儿干什么,就看着这人在你们爸爸手术室外胡闹吗!”
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刺头程玺摆了摆手表示惹不起惹不起,程瑾看着这个场面也有点呆了,他从小到大没什么钱摆不平的场合,养成了斯文的少爷派头,几乎没怎么和人红过脸吵过架,见池月岩这个架势,他想帮腔都没插进去一句话。
“关他们什么事儿啊?”池月岩的音调又拔高了一个度,“我是看出来了,你们就是来和我抢钱的!我才是程若海的亲儿子,你,你,你,还有你,都别想抢一点儿!”
陶总涨红了脸:“这是什么场合?你有没有教养?”
“他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你算老几,向我伸手讨教养?等我接管了四海,你们还得跪着向我讨口饭吃,现在神气,是怕之后没机会了是吧?”
池月岩一叉腰,顺手就把右手揣口袋里了,剩下戴着手镯那只手不停地在空中指指点点,幸好是这家私人医院建的够气派,走廊好几米宽,放在公立医院,池月岩都得掂量掂量怕把镯子给碰了。
他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就在演艺圈里混,和片场那种可以说是封建礼教复兴了的地方比起来,这群生意人简直像科技时代智人,多难听的话池月岩都听过,只是收着撒泼了十几分钟,在场已经没有一个人能接他的茬了。
股东们被他呛得脸色青一会紫一会,最终实在是不堪受辱:“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们这群抢我钱的人滚!”池月岩也骂累了,铁人三项也不带刚从床上奋战完就火力全开骂半个小时街的,见他们明显是怕了他这个不讲理的,索性一脚把消防通道的门踹开,“就从这儿滚!”
钢制防火门被池月岩踹得反弹在墙面上,发出巨大一声砰响,彻底把一行人最后的话也堵了回去,他们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平时作天作地,现在竟然一声不吭的程玺,只是一眼,池月岩又给堵上了。
“看他干什么?他能给你们发钱?把讨口饭吃说得这么好听,你当你拥护太子呢?”池月岩直接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没你们的事就别来假惺惺,自己在外面养多少个老婆呢,现在有功夫关心别人老婆孩子了,要不要脸了?”
程玺小跑到池月岩身后,看着那些人真的都走了,忍不住鼓了鼓掌:“小池哥,你太厉害了。”
“你平时不是也挺威风的,怎么不和他们吵?”池月岩借着开玩笑捏了一把程玺的脸,“好了,人走了就行,你去休息会吧。”
程玺听出他有要走的意思,连忙道:“你去哪儿?你不待在这里陪陪我们吗?”
池月岩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程瑾已经扶着惊吓到的方舒琴坐下了,母子两个正轻声细语说着什么,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刚才闹了一通就够冒昧的了,你们一家人难得有这种时间聊两句,我在这不合适。”
“可是——”
“别担心,我答应你哥了,不会走的。你们说两句话,我就在一楼等着,你爸无论什么结果也告诉我一声,我立刻上来。”
池月岩又回了一次头,这次他是想多看程瑾一眼,恰好程瑾也抬起了头,方舒琴还在旁边,他没有对池月岩笑,只是递来一个平静坚定的眼神。
“走了。”池月岩收回目光,拍了拍程玺的肩,“如果他还能醒一会,有什么想说的话一定要说清楚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憋着郁闷往前走。”
“嗯。”程玺点了点头,“我可能……已经说清楚了。有些事情无论怎么问都可能没有答案,我得接受它,小池哥,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池月岩在心里叹了口气,没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旧的不好,咱们就要新的。新的永远是好的。”
程瑾坐在原位,一直目送着池月岩的身影,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医院走廊,他才堪堪收回有些眷恋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和眼神复杂的母亲对视上。
“我上次见过他,是……阿玺的经纪人。”方舒琴犹豫道,“他是不是……”
程瑾向来没有这个读眼神读表情的本领,他只看得出来方舒琴有话想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不过恰好他也想直截了当对母亲说出自己的决定。
“他是我的爱人。”程瑾说,“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方舒琴看着程瑾的眼睛,手不禁用力攥住了儿子的手,半晌才嗫喏道:“阿瑾,是不是妈妈从小对你的关心太少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你才会喜欢男人,还是……那样的男人。”
程瑾被她握着手,母亲的手都在抖,他清晰感觉到了方舒琴心里深深的不安。
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男人,程瑾并不清楚,对于方舒琴说的那些忽视或者是委屈,他也不想回答。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就会说出来了,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程瑾是会回答的,否则问题永远是问题。
但此刻他的心无比软弱,比小时候孤单无措时更加软弱,他第一次放任自己逃避,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交给池月岩吧,我可以依赖他,他会帮我解决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被人不顾一切的偏向和保护过,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有机会软弱和逃避,直到池月岩今天站在他面前。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程瑾缓缓道,“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又开朗又善良,对所有人都很谦逊,见过他的人没有说他不好的。他刚才只是因为我。”
方舒琴握着他的手越来越颤抖,一大颗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程瑾的手背上。
“阿瑾,是妈妈对不起你。”方舒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一点点被泪水吞没,“这么多年,我知道若海对你不好,我知道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很艰难,我最应该向着你,阿瑾,妈妈最应该保护你……”
程瑾第一次听到方舒琴说这样的话,几乎是有些迷茫地笔直地坐在原地,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这么多年,方舒琴在这个家里永远是温柔的,永远是照顾所有人的,即使很多时候这个所有人并不包括他,他也好像早就忘了少年时代对母亲的不解和怨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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